第41章(2 / 2)

情怔忪,俨然已经进入到某个恐怖诡异、不可思议的境地。显然,荒废多年后还要面临论文拷打什么的,委实也有点击穿了苏莫那点可怜的底线,以至于久违的惶恐重新唤起,几乎又回想起了一度被查重、答辩、疯狂道歉所激发的恐怖——

……那种事不要啊!毕业了还要被逼迫写论文什么的!

“这这。”他结结巴巴道:“——这不至于吧?”

小王学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,只盯得苏莫大汗淋漓,两腿战战,几乎站立不稳。如此沉默许久,严厉的小王学士终于移开眼去:

“你非要将什么……‘大手’冠上我祖父的名字,到底是什么缘由?”

苏莫尴尬的用左脚踩着右脚,几乎忍不住要用脚趾抠地——他总不能说,自己就是在口嗨时顺便瞥了多啦小王学士一眼,所以临时决定拉人下水,顺便给自己找一个保底吧?

——面对陆宰的质问,除了拉王荆公下水意外,他还能说什么呢?帮帮我,多啦小王学士?!

“我,我只是觉得。”他结结巴巴道:“这种‘有形大手’的说法,似乎与王荆公的学说,颇为相合……”

王棣皱起了眉:“颇为相合?”

“是这样。”苏莫小声道:“我,我也了解过王荆公的学说……”

王棣大为诧异,瞬息间简直连那种漠然刻板、颇有威慑的表情都保持不住了:

“——你也了解过新学?”

苏莫:……不至于这么惊讶吧?

“那么,以你看来,新学奥妙,在乎何处呢?”

苏莫沉默半晌,搜肠刮肚、绞尽脑汁,奋力要想出一个高端大气的说辞,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理论功底,震慑一下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王学士。但他很快悲哀的发现,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是装不了大瓣蒜的,就算真的拾人牙慧抄了个什么厉害的名词,也会在之后的对谈中被瞬间揭穿,沦为一个光着屁股转圈丢人的笑话——

没办法了,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,实话实说。

“新学精义,在于理财。”他很诚恳道:“或者说,捞钱。”

王棣:…………

王棣嘴唇蠕动,刹那间似乎想勃然作色,怒斥这种大不敬的冒犯举止,但话到嘴边,却又不由滑了下去——没错,虽然这句话颇为冒犯,但如果纵览整个变法的历程,你还真的很难理直气壮,体体面面的反怼回去,说一句我们新党根本不在乎钱,我们新党对钱没有兴趣——

说白了,无论王荆公的论述多么精深微妙,无论理论上的境界多么崇高玄奥,当初真正能够吸引神宗持续变法的缘由,都有且只有一个,钱。仁宗英宗两代折腾之后,国库空空如也;司马光欧阳修只会劝皇帝节俭,而新法能够搞到钱财,所以神宗喜欢新法;至于其他的什么变革风俗、更易人心、施行仁政,远迈汉唐、还归三代之上的宏大目标,有当然更好,做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所谓——只要神宗能捞到钱就行。

所以,司马光对新法的指责其实一直都是对的,在神宗手上,所谓“理财”,更多只是“敛财”;所谓“进取”,更多只是“克剥”;至于什么“一道德”、“正风俗”之类的高阶目标,更是镜花水月,永远不必谈起——新法新法,不过捞钱的办法!

“不过。”苏莫又道:“既然是想办法敛财,那怎么花钱,就总得有个说法。否则只是伸手要钱,却见不到一点回馈,那激起的怨恨,当然不可想象……”

钱不可能凭空诞生,朝廷依靠新法拿到了钱,那么地方必然就会损失收入。而迄今为止,贡献了大部分收入的许多地方,几乎都看不到什么新法的好处;数十年来,朝廷拿到了钱反手就去打西夏,消耗总是不计其数。当然打西夏要是打赢了也还好说,偏偏神宗皇帝一通猪头三操作,又几乎将多年优势全部葬送;于是消耗无穷无尽,好处摸门不着;地方上要是没有人强力反对,那才是真正的怪事——旧党之所以层出不穷、此起彼伏,连皇权都无法打压,正源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