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(2 / 2)

无表情,忽然强行打断了他:

“你先前说的那什么《古文尚书》传承的文史考证,我已经抽空把大纲理出来了。”

苏莫:“喔?”

虽然口中接了一句,但散人的目光犹自游移不定,神色中依旧是某种近乎沉浸的痴迷专注——显然,他现在一时上头,压根不在乎什么《尚书》传承了;《尚书》已经成了昨日黄花,他如今最感兴趣的,是怎么想方设法将话题转到梦溪先生身上,继续大谈他的伟大构想。

小王学士没有搭理他:

“这份大纲从鲁恭王坏孔子宅谈起,先论及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中对《古文尚书》起源的记载;查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中,并无鲁王坏孔宅事,仅见于褚少孙的补注;《汉书·武帝纪》记述详尽,可补《史记》之失;但历数种种,亦无相关记载;孔壁藏书,古文今文之争,仅见于《艺文志》,如此大事,仅有寥寥数笔,颇为可疑……”

他平铺直叙、一字不差的背诵完了以时间为顺序的大纲;而这种背诵的效果,亦是立竿见影。苏莫脸上因为兴奋而跳跃的血色迅速消失了,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次褪去,神色转为木然,而眼皮也开始恍惚耷拉,重若千斤——被梦溪先生所激发出的热情、想象和肾上腺素都被完全抽空,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疲困、倦怠、大脑麻木,啊吧啊吧——

念完妙妙经咒的小王学士冷冷一笑:

“你冷静下来了?”

“……”

苏莫默然不语,只是长长——长长打了一个哈欠。

“很好。”小王学士道:“那么,现在告诉我,为什么梦溪先生会说,‘青苗法的疏失,正在于此’?”

争论

苏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,霎时间有些茫然,似乎依旧沉浸在冗长的经文;但他还是反应了过来——哪怕是吃力的、疲惫地反应了过来。他喃喃道:

“青苗法……青苗法……嗯,青苗法确实问题不小。”

小王学士道:“为什么?”

说完这一句,他又忍不住补充:

“是因为吏治么?”

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,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;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,用人不明,以至于局面败坏,不可收拾。但苏莫茫然眨眼,思索片刻,却摇了摇头:

“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……敢问一句,青苗法一年的利息,大概是多少呢?”

“每年四到五成左右。”

说到此处,小王学士不由迟疑;实际上,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。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,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,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——双方争执往来不下,外加政斗情仇彼此纠葛,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、完全不可控制。

不过,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,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“利息太高的指责。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,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,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;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,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,国家就该削减开支,降低青苗钱的利息,最大限度的避免“盘剥百姓”的质疑——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,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;说白了,无论新党旧党,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,他们本心上都以为,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,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,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。这才是“先王之治”。

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,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。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,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;可问题是——

“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?”

“当然不合适。”

“那么多少才合适?”

“多少都不合适。”苏莫道:“或者说,青苗法的疏失,正在于此。”